五十三岁从零学俄语,九个月读托尔斯泰原著,他是如何做到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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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子恺学外语的笨功夫,和他不肯走的捷径
一、书页底下,一个铅笔写的「讀」字
翻开丰子恺用过的旧书,每一课的末尾,都有一个铅笔画的字。
「讀」。
一个读书人爱书,读过之后留个记号,这不奇怪。所以第一眼看过去,它像是“这一课我读过了”的意思。
——你猜对了一半。
它确实是“读过了”的记号。但它还藏着另一层,而且这一层才是真正的分量:这一课,他读了二十二遍。
「讀」这个字,正好二十二画。
读完一遍,添一笔。二十二遍读完,一个完整的「讀」字方才写成。而这个字写成的时刻,才是他认定“这一课读完”的时刻。
不是读完才画字。是画完才算读完。
这个字拆开是五部分:言(七画)、士(三画)、四(五画)、目(五画)、八(两画),加起来二十二。
所以外人看他的书,看到的是一个字;他自己看,看到的是一笔一笔结清的账。
这套方法,后来被人取了个名字叫“迭浪式阅读法”。但丰子恺自己没用过这么雅的词。他说得更直白:
我完全信托这机械的方法,每天像和尚念经一般地笨读。
二、这个人五十三岁才开始学俄语
丰子恺生于 1898 年。画漫画,写随笔,缘缘堂主人。
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,他还是个翻译家——英文、日文、俄文三门外语,译作六百多万字。
而且他不是外语科班出身。
1951 年,他五十三岁,开始自学俄语。不懂西里尔字母,没有老师,没有语言环境。九个月后,他在读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——俄文原版。再往后,他译出了屠格涅夫的《猎人笔记》,三十余万字。
一个五十几岁的人,从零学一门全新的字母语言,九个月就能读原著。
他自己怎么说?
要我读外国语或知识学科的书,我必须用笨功。
注意这个“必须”。不是“我喜欢用笨功”,不是“笨功也有好处”,是必须。
他有一套完整的解释:要通一国的语言,得学三样东西——构成语言的材料、方法,以及腔调。材料是单语,方法是文法,腔调是会话。
三样都要学,而他学每一样,都用机械的笨办法。
三个办法,三件工具。
三、工具一:一只匣子
他要读的第一本英文书,是 Washington Irving 的 Sketch Book(《见闻札记》)。
在翻开这本书之前,他先做了一件事:把书里所有的生字,一个一个抄在纸牌上,扔进一只匣子里。
不是边读边查。是先把这本书的词汇全部清空,再开始读。
然后每天摸牌。记牢的放一边,记不牢的放另一边,第二天专攻记不牢的。已经记牢的也要温习,别让它跑掉。
他说,等到全部记诵完了,再回头读那本书——
那时候便觉得痛快流畅。
这八个字,是整段话里最要紧的。先修路,再上路。 路修平了,读起来才是“痛快流畅”;边读边挖坑,读起来就是一路磕绊。
我们大多数人的读法正相反:翻开书,第一页三个生词,查;第二页五个生词,查。查到第三页,已经忘了第一页在讲什么。最后记住的不是那本书,而是“我很努力地查了很多词”。
丰子恺还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:谙记生字这件事,极少有什么趣味可伴,只能“劳你费点心了”。他不假装背单词很快乐。
但他发现了另一种快乐——不是背的时候,是背完之后读书的时候。
这种愉快使我甘心消受硬记的辛苦,又使我始终确信硬记单语是学外国语的最根本的善法。
快乐不在过程中,在兑现的那一刻。这个顺序,很多人搞反了。
四、工具二:两本书,并排摊开
学文法,他不用文法书。
我不读文法教科书,我的机械的方法是“对读”。
什么叫对读?桌上一本英文书,一本中译本,一句一句对着看。
他最初用的材料很特别:一本英文《圣经》,配一本中文《圣经》。同一段经文,一边英文一边中文,一句一句对勘。后来才换成别的名著和名译。在日本时,他用英和对译丛书——左页英文,右页日文,下面还有注解。
对读有个前提,他强调得极重:态度必须非常认真。
须要一句一字地对勘,不解的地方不可轻轻通过,必须明白了全句的组织,然后前进。
“不解的地方不可轻轻通过”——这一句几乎是在打所有人的脸。我们读外文时最常做的事,就是遇到不懂的地方眼睛一滑,靠上下文猜过去,然后骗自己说“大概意思懂了”。
他的结论很硬:
我相信认真地对读几部名作,其功效足可抵得学校中数年英文教科。
这话听着狂。但他还给了理由,这个理由比结论更有意思:
文法原是本于论理的,只要论理的观念明白,便不学文法,不分 noun 与 verb 亦可以读通英文。
意思是:语法不是一套要先背下来的规则,而是人说话讲道理时自然形成的秩序。你读得够多、对得够细,这个秩序会自己浮出来。先学规则再读,等于先背菜谱再学做菜。
五、工具三:一册会话书,读二十二遍
三件工具里,最出名的是这一件。
他挑一册“良好而完全”的会话书,每天一课,定下期限必须读完。
每一课新书,规定读十遍。数遍数的方法,他借了选举开票的做法——唱票时一笔一笔凑成“正”字。但他凑的不是“正”。
不过所凑成的不是选举开票用的“正”字,而是一个“读”字。
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。
二十二遍怎么分配?他写得非常死:
10 + 5 + 5 + 2 = 22
第 1 天 · 第 2 天 · 第 3 天 · 第 4 天
但这里有个关键,几乎所有转述都会漏掉:他不是把一课读完二十二遍再进下一课。
他是四课并进,像波浪一样往前推。
| 时间 | 新课(10 遍) | 回头温习 |
|---|---|---|
| 第 1 天 | 第一课 | — |
| 第 2 天 | 第二课 | 第一课 5 遍 |
| 第 3 天 | 第三课 | 第二课 5 遍 · 第一课 5 遍 |
| 第 4 天 | 第四课 | 第三课 5 · 第二课 5 · 第一课 2 |
同一时间,他手里总有四课在滚动。每一课的「讀」字横跨四天完成,但每天都有新课进来,每天也都有旧课在收口。
这才叫“迭浪”。不是一课一课地推平,是一波压着一波。
他自己的评价很朴素:
分四天温习,屡次反复,容易读熟。
六、这套东西,是在东京的十个月里逼出来的
时间倒回 1921 年。
他去日本留学,只待了十个月——钱花完了就回来了。这十个月,他把时间用到了极致:白天在川端洋画学校学美术,晚上苦修日文和英文。
最狠的一步,是他报的班。
他报的是日本人办的英语学校。那个班从 “a boy, a dog” 教起,初级得不能再初级。一个英语早已过关的人,坐在这种班里,图什么?
图的是听日本老师用日语去解释他已经懂的英文。
别人上英语课是在学英语。他上英语课,是在拿英语当教材学日语。一个动作,同时磨两门语言。
效果来得很快:一个月后,他已经能读《不如归》这样的日文小说。
后来他嫌高级班讲得太慢,干脆退学,按讲义自己啃,给自己定死期限。结果在东京遇到同班的同学,一问才知道老师根本没讲多少,他早已自学完了。
他对“慢”这件事的厌恶,写得很不留情面。他在文章里抱怨那些拖长时日的教学:
拖长了时日而学外国语,真是俗语所谓“拉得被头直,天亮了!”
这句话很妙。他不是嫌学习苦,他是嫌效率低。一个急着把被子拉直的人,天都亮了还没睡成——这在他眼里才是真正的浪费。
所以这套“笨办法”,从来不是懒人的托词。它是一个急性子,在试过所有慢路子之后,给自己设计的加速器。
七、为什么偏偏是“笨”赢了
三个工具,看着毫不相干:一只匣子、两本并排的书、一册翻烂的会话书。
但抽掉外壳,内核只有一个:重复。
而“重复”这个词太笼统了,笼统到没有指导意义——谁不知道要重复?真正区分有效和无效的,是重复的质地。
丰子恺的三个工具,恰好把重复切成了三种质地。
质地一:可计数
“我今天多看一点英文”,和“我今天把第三课读满十遍”——对大脑来说,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前者没有形状。大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,没法定义,也就没法积累。后者有明确的数目,大脑能数,能验证,能结算。
这就是那个「讀」字的真正作用。它不是为了好看,也不是文人的雅趣。它是把一个模糊的决心,变成了一个能被点清的账。
质地二:跨天
注意那个 10-5-5-2。
如果他只是想多读,为什么不一天读二十二遍?省事得多。
因为一天之内重复二十二次,和四天里重复二十二次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记忆。
大脑需要经历一次“忘掉,再捞回来”。遗忘本身就是流程的一部分——它筛掉了不重要的,也在提醒你哪些还需要捞。你第一天把它塞爆,大脑会判定这是一次性信息,用完就清;你把它摊到四天,每一次捞回来的动作都在说:这个还要用,留着。
这就是为什么“迭浪”比“死磕”高明。波浪式的推进,天然贴着遗忘曲线走。
质地三:必须取出
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,也最要命。
纸牌不能只看正面。看完正面觉得“我认识”,那是假会。要翻到背面,逼自己想起来。
对读不能只读译文。读完要把译本合上,用英文把那句话自己再说一遍。
看着眼熟,和能够取出,完全是两回事。
眼睛是最会骗人的器官。它扫过一行字,给你一种“懂了”的错觉。但那只是识别,不是掌握。真正的标准只有一个:盖住原文,你还能不能说出来。
丰子恺用“画字”来计数,用“摸牌”来复习,用“合书”来验证——三件事其实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:怎么让“我以为我会了”这件事,无处可逃。
八、笨,是一种主动选择
丰子恺说过一句话,我读了很多遍:
这愉快也足可抵偿笨读的辛苦,使我始终好笨而不迁。
“好笨而不迁”——喜欢笨,并且不改。
这四个字里没有半点自谦。他不是在说“我天资不够只好用笨办法”,他是在说:这条路我验证过了,所以我一直走它。
想想他的处境:一个急着把被子拉直的人,一个嫌课堂太慢直接退学的人,一个跑到日本人开的英语班里去偷学日语的人。他比谁都着急。
但他没有去找捷径。
他把着急全部用在了提高重复的效率上——四课并进、跨天滚动、画字计数、合书验证。而在“必须重复”这件事上,他一步没让。
这大概是这套方法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。
很多人听到“硬学”“笨功夫”,第一反应是“那不就是死磕吗”。不是的。死磕是无脑地耗时间;他做的恰恰相反——他在精算。算天数,算遍数,算笔画,算一天里能滚动几课。
他笨的地方,是承认没有捷径;他聪明的地方,是把这条没有捷径的路,修得尽可能好走。
写在最后
丰子恺的女儿丰一吟回忆,父亲学一个外语单词,分四天,第一天十次,第二天五次,第三天五次,第四天两次,合起来二十二次。
这套方法听起来平平无奇。没有口诀,没有技巧,没有“三步搞定”。
它唯一的特点,是它真的能被完成。
每一课底下都有一个「讀」字,画满了就是熟了。你不用问自己“我到底学会了没有”,你只需要看那个字还差几笔。
这大概就是它能支撑一个人走一辈子的原因。不是因为它高效,是因为它清楚。
清楚到今天就可以开始:找一本书,数出二十二笔,画第一笔。
主要史料:丰子恺《我的苦学经验》《出了中学校以后》。“五十三岁学俄语”另有资料记为五十二岁(1950 年前后),两说并存;“九个月能读《战争与和平》俄文原著”见于传记与口述材料,另有记载作“几个月后”,同属回忆性记述;“译《猎人笔记》三十余万字”出自其女丰一吟及传记记述。方法细节(二十二画分配、四课并进)以丰子恺原文自述为准。